疫情如火,官府的压力也与日俱增。在确认府衙内部出现病例后,周特使与李知府再也无法坐视。
五月底,一纸加盖了广州府和巡抚衙门双重大印的告示,贴满了全城主要街口。
“……查有时疫流行,为保阖城百姓安康,即日起,凡染疫者及其同住家眷,须即刻迁往城西疠人所集中诊治,或于家中闭门,由官差标识看守,不得随意出入……各坊市严控人员流动,违令者杖责收监……”
告示下的百姓鸦雀无声,一种比恐慌更沉重的绝望在人群中弥漫。强制隔离!这意味着一旦染病,不仅生死难料,还要与家人骨肉分离,甚至被整个社会抛弃。
命令下达得雷厉风行。一队队手持兵刃的官差和临时招募的民壮,开始按照各坊上报的名单,挨家挨户“请人”。哭喊声、哀求声、兵差的呵斥声,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。
一位老妇死死抱住自己发热的儿子,跪在地上向官差磕头:“官爷行行好,我儿只是普通发热,不是瘟病啊!老身自己照顾,绝不让他出门,求您别带他走啊!”
带队的班头面无表情,一把拉开老妇:“是不是瘟病,到了疠人所自有大夫断定!带走!”
类似的场景不断上演。被带走的病人面色惨白,眼神空洞,仿佛不是去就医,而是奔赴刑场。他们的家人被勒令留在家中,门口被用朱红色的笔画上一个刺眼的圈记,并有官差把守,形同软禁。
城西的疠人所更是人满为患。原本还算宽敞的驿站院落,挤满了临时搭建的草棚,病人们一个挨一个地躺在草席上,缺医少药,呻吟不绝。兵丁们手持长矛,守在出入口,眼神里除了戒备,也有掩饰不住的恐惧。
隔离令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减少了人员的随意流动,街面上顿时冷清了许多。但这种依靠武力强行割裂社会肌理的方式,也带来了巨大的副作用。
被隔离区域内的怨气与日俱增。食物和饮水的供应时断时续,药物的匮乏让病患只能在痛苦中等死。开始有绝望的家属试图冲击封锁线,与官差发生冲突。民间流传起各种可怕的传言,说疠人所里根本不是治病,而是将病人集中起来任其自生自灭,甚至有人偷偷处理尸体……
温明远站在疠人所内,看着眼前这混乱而悲惨的景象,听着围墙外隐约传来的骚动和哭声,心中充满了无力感。隔离是控制疫情的必要手段,但如此简单粗暴的执行,缺乏基本的人道关怀和物资保障,只会加剧恐慌,制造新的悲剧。
“师父,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”阿树看着一个刚刚断气,却被官差以“防止传染”为名,匆忙用草席一卷就抬走的病人,声音带着哽咽,“他们……他们好像已经不是在救人,只是在等着人死……”
温明远没有回答。他抬头望向广州城灰蒙蒙的天空,感觉那无形的疫瘴之外,另一层由恐惧和绝望凝聚的阴云,正沉沉地压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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